她的凶在这个动作里土崩瓦解，整个人软了下去，环着少年的背，冰凉脸颊紧贴在他巨震的胸口，尾音打颤：“你不知道……我那天去机场送你，别扭着不想露面，躲在外头，看着你飞机起飞，你走以后，我每天睡不着，等你消息，他们告诉我你不在了，不会回来，我才不相信，沈延非不可能放下我……”
“跨年夜的晚上，我站在你给我放烟花的护城河边，给你发了一条资讯，我说——”
她痛极地呜咽出声。”
姜时念简直又气又疼，两个沈延非怎么到这份儿上还不能和解？她把他推开一些，揪着他身上衣服提高音量：“我为什么那么怕你，躲你，对别的同学都好，唯独是你区别对待！
他忽然低哑问：“现在上高中的我，你真的爱过吗，还是，为了补偿我。
沈延非逐渐混淆的耳中，听到有人在踉踉跄跄地狂奔向他，喊声很哑，明明分辨不清那些话是什么，心疼却是骨子里最大的本能。
姜时念把心掏出来，一层一层地给他剥：“你答应给我的跨年礼物，就是在那么远的地方孤独去死吗，是让人给我带回你连个坟墓都不会有的消息？还是那个上锁的，根本不打算让我看到的抽屉？”
“我拿着这些，坐上从北城去南非的飞机，就算你只剩一抹魂，我也要把你带回家，”她痛快地露出笑，抬起头，盯进他汹涌的眼睛里，“可那天深夜，飞机在雪山上空坠毁，我的尸骨化成碎片，落到你给自己预备的埋骨地。”
这句话是杀人的刀，少年发疯地抱紧她，喉咙里沉闷沙哑的声音磨得人落泪，他膝盖弯折，箍着她跌进厚厚雪里，手不知所措，徒劳想拚起她曾经散落的身体。
他忍耐，依然想用手盖住她的唇，被她一把扯开，主动抬身，没有阻隔地贴在他唇上。我告诉你……锁没有用，我劈开了那张桌子，打开了你的信，撕了你的遗嘱手稿，我戴上你给我准备的结婚戒指。
结束了，该还了。
山间林密，皑皑挂满干枯枝头，雪片扬洒着垂落，遮住人的表情，沈延非靠在远离喧闹的一棵树上，低头看着自己的手，指腹无意识刮过空荡荡的左手无名指，这一次，没有戒指可以戴了。你说出来，只要你当着我的面，承认你完全不嫉妒，要放手，我就——”
“我嫉妒，”沈延非力气太大，把她压得向后倒，“我如果感觉到你有一点爱我，我都不会放，你就算再恨，我这么恶劣的人，也会纠缠到底，不管死多少回，去哪一世，你也甩不掉。
沈延非转过身，想好好看她一眼，姜时念神色意外的冷静，她抬高手，抚摸他脸上沾的血痕，轻声问：“疼吗？不吃醋？
可惜，这幅她那么在乎的身体，还是被他弄伤了，但比起上一世的终身缺陷，已经好了太多，盼着她不要生气。
他笑了笑，血顺着指缝滴到纯白雪地里，溅出一个一个鲜红的洞。
总有一天会戴上的，只是他不能亲眼看到了而已。！！
她轻缓触摸他，穿透他漂浮的灵魂，压在他真实的身体上。
还剩一点……再忍忍，就要剥离开了，就能魂飞魄散了，把身体还给原本赤诚爱她的少年。！我跟没有未来记忆的学长恋爱结婚，你舍得？
她抚着他染白的眉眼，呼吸急促。
他微微蹙眉，身处在下着雪的山里，额角也沁了汗，原来即便是破败的一团残魂，要主动地剥离消散，也会这么疼。
姜时念凭着直觉，赶到曾经夏令营的那座山，一路上司机吓得不清，总在后视镜里看这个魔障一样哽咽催促快点再快点的小姑娘，等靠近山的边缘，开始出现很多昂贵豪车，姜时念意识到发生了什么。就算有天我死了，我要去的，也是绝对没有你的地方，不是吗？”
灼热水滴掉在她脸上，顺着下颌跟自己的混在一块儿，一道道滑出冰凉，她每个字都是针线，穿透他漂浮的魂，跟撕裂开的紧紧缝合，针脚细密，化成他好像本该就有的血肉，让分割的灵魂融进身体。！”
姜时念睫毛间朦胧，隐约看到那层漂浮的透明人影跟怀中身体完全融合，再也不会剥离，她仰倒在雪地上，筋疲力竭地笑，按住他后颈压下来，亲在他嘴角上：“学长，你这可能是恃宠而骄。
雪在中间升温碾化，但也仅仅只是这样眷恋地贴合着，他始终没有深入，轻轻不舍地厮磨她，心跳震得撞疼肋骨。
沈延非怔怔看她，唇上所剩不多的血色被拂去，只有苍白。
她下车往里冲，雪在脚下发出低泣似的碎响。
沈延非低声喘着，怕忍不住，转而去吻她鼻尖眼睫，把人如珍似宝地在怀里护好，湿凉的脸埋在她肩窝：“穗穗还小，我不急，我这次有一辈子。我如果那么恨你，不是应该庆幸你死无全尸，再也不会出现！
“穗穗……”
很低的声音喃喃，带一点温柔的笑。”
姜时念仰起脸：“我从高中就偷偷喜欢你，所以你才是洪水猛兽，我对你的每一次回避，都是我不敢面对的暗恋。
“你猜，我为什么从你背上一醒来，就那么失而复得地去抓住你，你猜，我为什么勇敢到在教学楼里抱着学长，说我要和你早恋，结婚，过一辈子……”
“因为是你，”她勾着他的肩，用自己身体锁住他，“因为早就爱上你了，你死，我也活不了，所以我才会来，见到你，一分钟时间也不敢浪费，怕我会再失去。
亲眼看到他这种反应，姜时念心里悬着的嶙峋巨石才重重落下，她不用再忍，抱住他的腰放肆恸哭：“你还在，没走是不是……我赶得及了，我抓住你了，是不是？”
他闭上眼，苍白的唇角翘起来：“姜穗穗，现在你怎么办，你没机会后悔了，说这些话，对我好，让我知道你心思，我更会变本加厉。”
少年英俊的脸像一张白纸，雪盖在他眼睫上，瞳仁黑得吓人，深处无法藏匿的地方，被她扯开裂口，承载不了的情感，思念，苦涩，疼痛，嫉妒，狂热，都凝成烫人的光，一点点爬上深渊，岩浆似的溢出。”
她睁眼面对他，寒凉空气里浮着飘散的碎雪，这一秒的对视不是青葱的少年少女，是跨越生死和时间，彼此遍体鳞伤，终于在大雪里真正重逢的爱人。
他自嘲地笑，到了这个时候，还在幻想见她。”
他身后留下深陷进雪底的脚印，少年清瘦挺拔的脊背隐隐发抖。
有什么在生生地撕离，痛得难以承受。
他竟然还能见她一面。！
他一动不动站在漫天素白里，跟无数萧瑟孤独的枯树相融。我应该拿着你留下的遗产尽情挥霍，再找七八个新的男人正经谈恋爱结婚，把你忘得干干净净！
她大口喘着，含泪苦笑。
“我说，沈延非，我已经爱上你了，这是那封，我还没有见过的情书的回礼，也是你永远……永远不能收到的表白。何况本来他就是他！
“其实我也没那么烂，是不是。你把我留给谁？
把姜穗穗的男朋友快点还回去，她找不到他会着急。”
她发狠搂着这幅少年的身骨，几乎咬牙切齿：“沈延非，你早就认出我了，你猜我为什么会回到这个年纪！我为你回来，你却要无声无息地走？
远处人声嘈杂，救护车的鸣笛声响彻山间，但这片枯白林里，只剩急重交缠的呼吸和心跳。
继续往前走，膝盖有些撑不住了，他险些跪在雪里。
不是他太傻……
是他在绝望里一个人待了太久了，是她那么多冷待憎恨抗拒挣扎，让他坚信，他永远不会被选择，即便这样，他也依然义无反顾。
沈延非摇摇欲坠时，身后的脚步也终于扑到近在咫尺的跟前，女孩子的手不停发抖，触碰他冷透的身体，那么多崩溃的力气，到真正找到他抱住他的这一刻，反而最小心轻柔。”
他笑着摇头。”
她望着他问：“沈延非，够清楚了吗？
他喉结涩然滚着，气息颤抖滚烫，伏低身体想亲吻她嘴唇。要我亲口说吗？
她来逮他了。
姜时念张着唇，头发被染白一层，他伸手，轻轻给她拂掉落雪。
从此以后，她哪怕上天入地，都再也不会找到为她奔忙苦痛两辈子的沈延非。
沈延非僵冷的手指动了动，朝远处晃动的那些人影看了一眼，作为跟沈济川交易的最后一项，他处理蒋勋这个人，沈济川处理后面的扫尾，让失去行动能力的那个人渣，以后只能苟延残喘地度命，自生自灭，再也威胁不到穗穗的安全。”
少年眼角渗出的水光悬成冰晶。”
一段流星划过黑夜似的须臾，在万籁俱寂里冻结凝固，好像漫长到转世轮回，也短到不过一个眨眼，那颗流星在一个人荒芜逼仄的世界里引爆，炸毁掉所有冰封的长河。
撕得血淋淋的神魂被拽住，用少女温热身体包裹着按了回去，他震颤不稳，缓缓意识到，不是他想像的，穗穗真的在这儿。
姜时念看到他清隽的身形外，是成年的沈延非，浑身是血，眼眶灼红，透明地罩住十七八岁的自己，用同样的姿势，一起用尽力气搂着她。
她眼底的光裂成无数星辰，也想朝他笑，但唇角颤着，怎么也勾不成一个好看的弧度：“我是问你，粉身碎骨，疼吗。
姜时念放声大哭，他那么聪明，为什么偏偏在感情上这么傻，他以为她重生后的激烈和偏爱是为谁？
他往前走了一步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