琴音杳杳,如泣如诉。倏忽间岁月骎骎,已是十年踪迹十年心。”
“可敦竟然连尸身葬都不留,宁肯挫骨扬灰, 汉人……真是惊世骇俗。想起了昨夜软玉香怀的迷醉,他松了松紧贴在喉间的襟口,指腹不经意一般地划过那一道道微微凸起的吻痕。”
“微臣远赴边疆,本想立下战功,再向圣上求娶公主,谁料落入圈套,沦为大唐叛将……”
“十年蹉跎,微臣心中,无大唐公主,亦无回鹘可敦,唯有与我少时相知相惜的宴海一人而已。”
虽然近日每夜与她相拥,醒来亦能第一眼便看到她。定是因为可敦不曾生下一男半女, 所以心才不在草原上。
待长姐火化事毕后,她步履不停地走向帛罗帐中。
叱炎忽地侧身,望了一眼葛萨,神色颇有些怪异,问道:
“你脸上怎么回事?”
他一凑近就能看到,主子玄色描边的襟口之下,若隐若现掩着好几处淡淡的红斑。我想,辰霜姑娘向来聪慧过人,若是二人能多来往走动,或许帛罗能早日想通……”
叱炎忽然有些烦躁,道:
“等大婚后再说。
他替她拂去肩上落雪,并肩看花。
她的长姐,大唐公主宴海,殁了。”
司徒陵伸出仅剩的那只手,从她微张的指缝间扣入,握紧,正色道:
“公主于我,本是高天孤月,遥不可及……”
“当年殿下的心意,微臣了然于心,又惊又喜。”
叱炎闻言, 沉吟良久。
仿佛仍是在河漠部的郡主帐中,物件摆放和装饰,几乎别无二致。”
葛萨没好气地驳道:
“大热天的,殿下今日何故穿一身立襟高领胡袍?这一杯,我敬将军,愿将军此生圆满,得偿所愿。她一直都知道,他自小便是重诺之人,要么不许诺,一旦许诺,便是坚定不移,至死不渝。
***
辰霜受葛萨所托,亦想来自甘州回来王庭,已有数日未见帛罗,未知她近况。”
司徒陵重重点头道:
“好,我答应你,我带你回长安。
“我可否请辰霜姑娘去看看帛罗,她这几日不肯饮食……”
“只要她愿意,无须来问我。
她艰难地动了动软绵无力的身子,向东朝向长安的方向望去。要是她能为大可汗生下子嗣, 也许收了回去的心思了吧。
还有五日,便是大婚。
回鹘王庭数里外的空地上, 芳草萋萋,孤鸟低鸣。”
听他许诺,宴海心中安定。只可惜,这杯酒,我只得独饮,不能请你喝了。我得知殿下和亲的圣旨已是十日之后。他想了一会儿,笃定道:
“听闻女子做了阿娘之后会变得不大一样的。”
葛萨神色稍舒,又试探道:
“可殿下不是禁足了她多日?
啧啧,昭然若揭。今次,我想最后再任性一回。
叱炎收回目光,视若无睹地淡淡道:
“别让你的手下看到了,影响你在军中的威仪。
数捆干柴烧得“噼里啪啦”直响, 惊飞了零星几只盘旋的小隼。”
司徒陵心知她去意已决,缓缓走过去,单手将她揽在怀中,低声道:
“公主殿下,容臣僭越。可他总觉得不真实,像是短暂地拥住了一阵路过的风。
一曲终了,宴海盈盈起身,笑道:
“司徒将军,我想饮一杯酒。”
酒劲涌了上来,她咳出几滴乌血,溅在素白的琴弦上如泼墨山水,如万里河山。
司徒陵开口,幽幽诉道:
“昔年司徒家获罪,一夜倾颓。她抬起手,望着与他紧紧相扣的十指,眉目哀恸不已,轻声道:
“我此一生,国家事重,死且无恨。他别过头,紧闭的眸底,两行清泪落下。
司徒陵只觉掌中一松。唯独,尚有少许遗憾呐。
掀帘进入的那一刻,她有那么一瞬的恍惚。”
宴海的笑意凝在嘴角,用尽最后的一分力气唇语道:
“只求来世,不要生在帝王家……”
她抚在琴弦上的手在此时倏地垂落下去,指尖的血,仍在一点一滴落在地上,恰如开出了一朵国色牡丹。”
宴海摇了摇头,面露惋惜,一时诸般滋味酿在心头。
恍若回到了幼时在宫中,亦是她抚琴,他舞枪。”
宴海如愿以偿地笑着,靠在他的肩头,听他胸膛擂鼓般的心跳,一如少年时。
叱炎不语,葛萨顿觉失言,恐他发火,正欲告退离去,未成想,方才一直绷着脸的男人倏然勾唇一笑,眼角颇有几分得意之色,极轻声地回怼了一句:
“那能一样么?
帐外的辰霜听到琴声戛然而止,身形一颤,骤然双膝跪地,向东稽首大拜,久久伏地不起。
她兀然自嘲般动了动嘴角,笑道:
“你我皆为大唐弃子。”
葛萨挠了挠头, 一向整整齐齐的浅褐色发辫今日有些凌乱。要囚禁她到几时?”
他眯起眼,凝望着渐渐消散在空中的浓烟, 若有所思地问道:
“汉人, 都会想回中原吗?”
“半月后,殿下从长安出发,和亲轿辇,我一路追至凉州,心知再无转机,终是无颜再见你一面。”
叱炎沉眉道:
“她虽多番与我作对, 也是位可敬的对手,以死明志, 乃真正的汉家王族风骨。
帛罗疾步走过来,一把握住她的手,迫不及待道:
“辰霜,你可别瞒我。
藏刀
塞外辽阔的天穹下, 熊熊烈火包裹着一股浓黑的烟气,化作玄黑蛟龙冲破天际。可那阵风会永为他停留么?
他覆手在背,眉宇深沉, 凝重如暮色,听葛萨小声禀道:
“希乌大人在王帐前跪了三个时辰, 去求了大可汗。
叱炎遥望着风烟滚滚,曲肘按在胸侧, 朝着远方躬身一拜,身后的葛萨跟着他行礼。”
葛萨一惊,慌忙转身,用手捂住面颊上的巴掌大的红印子,低声回了一句:
“无事,练兵时刀剑无眼,不小心磕到了……”
他总不能说他又被女人打了吧,在主子面前多丢人。”
她从案底秘格中取出一红釉瓷盏,对眼前英姿挺拔,眉目深沉的独臂将军,举杯道:
“当年送我和亲出嫁的作别酒,将军未曾出现,谁知,再见已是十年后。
可立在帐中的碧眼女子已无了当日的恣意和娇蛮。此时相对无言,却更胜千言万语。我不想按草原的礼节,与人合葬在地下。”他顿了顿, 道, “草原不好吗?奈何司徒世家大族,为圣上所不容。
她朱唇如血,轻声喃喃,声音已低不可闻:
“我此生,按部就班,从未任性。
胭红的纱幔轻摇,绸缎质地的挂帘,绣着百花的纹路,暖榻上一条巨大的雪狼皮如皑皑白雪下的山峦起伏。大可汗酒醒后竟当下就允了, 准许可敦火化后骨灰归唐。你要老实告诉我。驸马之位,微臣可念不可求。她轻叹道:
“原是如此错过了。”
司徒陵强忍着在眼眶打转的泪水,哽咽道:
“此生无缘,但求来世。祈盼的目光仿佛能穿过百座毡帐,千里草原,最终看到日光下那座恢弘壮阔的京城。
赤红宫墙的那颗梨花树下,翩飞的白梨花簌簌而下,状若满天飞雪,落在少年挥洒自如的身姿之上,亦落在少女又喜又怯的眼眸之中。
或许等过了大婚,他才能多一分安心。
叱炎面不改色,心下却悄然一笑。”
葛萨不解,却见主子很快又恢复了惯常威严冷酷的神情,便也不敢再出言相激。二人对案而坐,默契如初。”
宴海羞赧一笑,细细描画的黛眉却微微蹙起。
如同被刚生出幼齿的小兽啃吸了一般。
葛萨瞄了一眼浓眉紧蹙的主子,吞吐道:
“殿下,我其实有一事相求……”
叱炎回身瞥了他一眼,示意他有话快说。但我就是好想,好想和将军再回长安,同饮渭水,漱月鸣筝。他不动声色,心底的期待之情如同潮水般翻涌不息,决堤而出。我入宫于含元殿前三步一叩首,跪殿三日三夜,圣上始终不允我再见你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