”梦石抬眼,试探。快起来。”梦石说着,抬起手便要唤人,却见蕴华与蕴贞几乎同时抬首盯住他。
她还以为让她来含章殿,为的是往生湖畔祭奠的事,可皇伯父怎么好像全然不知?”
待梦石重新在对面落座,淳圣帝无甚兴味地将棋子扔进棋笥里,侧过脸去看窗外一片雨雾:“你能为明月做到这个地步,朕心甚慰,原本朕还担心你因你母亲素贤的死,而对明月心有芥蒂。
她们二人的母妃则由宫娥扶着,并不敢上前,只得在伞下暗自垂泪。”
梦石离开含章殿,回长定宫的一路上都在兀自思索着些什么,小雨打檐,他走上石阶,才踏入书房便听得一声响动。”
梦石握紧茶碗的手指松懈了些,他对上那张俊俏的脸,却分辨不清这少年真正的心思:“父皇并不知此事,想来是凌霜瞒住了。”
他说着,打量一下商绒低垂的眼眉,却看不出她究竟是喜是悲,他一时有诸多话想说,可作为皇帝,心中终究顾忌颇多。
无论是她,还是蕴宜,都见惯了明月的背影。”
折竹一言不发,九清教的道士人数并不多,他翻动至一页,蓦地盯住“程叔白”三字。
“蕴华与蕴贞的事,你不要放在心上,”
淳圣帝由德宝扶着起身,在一侧擦洗干净了双手,方才掀开长幔走出来,“她们都已是成了婚的,合该在公主府好好待着,没有再进宫来的道理,朕已传旨,让她们在星罗观苦修四年。我们遇上了一个人。”
梦石将袖间的籍册递给他:“无极司虽是为正阳教所设,但九清教的道士也是要登记造册的,这个妙旬的确是天机山的道士,但在七八年前,他便已经消了籍,还了俗。”
梦石回头去唤身边的宦官,随即抖了抖衣摆上的雨珠,亲自合上门。”
“你方才也瞧见了,”
淳圣帝揉了揉眉心,叹声道:“朕无论问她什么,她都说好,她怕朕,从那时起就怕得厉害。
但生辰祈福一事,果真被梦石言中。
他抬头,正见那少年姿态慵懒地靠在书案后的那张椅子上,此时正用一双漆黑清冷的眸子凝视他。”
蕴贞强忍着脸上身上的痒意,不敢当众挠抓,却实在被这份痛苦折磨得理智都没了,她瞪着商绒:“你那日分明听到了蕴宜的话!”
折竹指了指案上的白玉缸,里头挤着两条肥硕的鱼,艰难摆动着鱼尾。”
“嗯,带着她一块儿去的,”
折竹手指轻敲茶碗,隐隐扬唇,“你不知道吧?
梦石立即搁下茶碗,一撩衣摆跪下去:“父皇恕罪。
他躬着身子瞧了一眼被细雨冲刷的白玉阶,随即慢慢站起身,转过脸,凝视着梦石的背影,眉心一道褶痕更深。”
“的确有妙旬这个人。”
隔着长幔,淳圣帝的声音传来。”
梦石尚未说话,却听殿内传来淳圣帝满含怒意的声音:
“让她们给朕滚回去!”
梦石与他相视,沉稳地答:“如今朝中的争斗已愈演愈烈,宫中事,一向没那么多巧合。
他这般与淳圣帝相似的眉眼,无声的威严,令蕴华没由来的心内生惧。明月,你敢说这不是你做的么?
贺星锦跟随父亲从殿中出来,正好梦石与商绒从他身边过,他稍稍一晃神,直至听见父亲的声音,他方才垂首:“梦石殿下,明月公主。”
梦石倒了一碗茶给他。”
梦石说道。”
他的视线无声垂落在她掠过身边的裙袂,再抬首,他亦不曾回头再望,却不经意看见蕴贞公主愤恨的一双眼。”
梦石在殿内听见德宝的禀报,便出来迎她。
“我们起了这一身的疹子,寝房里全是蛇虫鼠蚁!
商绒才回纯灵宫不久,淳圣帝身边的宦官德宝便带着口谕命她来含章殿,哪知她才上了阶,便见蕴华与蕴贞正跪在殿门外。”
梦石捏紧茶碗,神色看似如常。
各有各的慌张。”
“儿臣分得清,明月她无需为父辈的事背负任何东西。
她如此平静的神情,蕴贞看她片刻,撇过脸:“没有!!”
“谁?
“说得对,”
淳圣帝颔首,神情却复杂起来,“但朕也有忘记这些的时候,她在证心楼上的四年,全因朕对荣王的戒心所致,朕那时极其在意她明明受朕教养,心中却还惦念荣王,朕只想着要她认错,要她忘了荣王那个所谓的父亲,却不曾想,令她受了蕴华与蕴贞的欺负,又变成如今这般模样。
淳圣帝摇摇头,朝他摆手:“你不知道,明月小时候是很爱笑的,见了朕就笑,那么活泼又可爱,但从证心楼出来,她就变了,朕起初还觉得很好,因为她不再提荣王了,凌霜教她的一切,她都完成的很好,乖顺,恭谨,却像个小观音似的,不悲也不喜。”
淳圣帝摇头一笑,“朕何时说过要治罪于你?”
捉弄蕴华与蕴贞的,究竟是谁他心知肚明,此时也甘心在淳圣帝面前认下此事来。”
“是吗?”
“那你说,蕴宜说的是真的吗?”
“无论朕如何弥补,她的心结始终都在。”
“并未。
眼见着梦石与商绒走进殿门里去,蕴贞浑身僵硬地被宫娥扶起身,憋红了眼眶。”
最终,他道。”
淳圣帝落下一枚棋子,冷不丁地开口。
“皇伯父决定就好。”
“她如今这般……不好吗?
“这是……”
商绒面露惊诧。
“明月,她们欠你的,朕会让她们还。
“给你送鱼。
檐外烟雨朦胧,蕴华与蕴贞的哭闹声不再,含章殿内长幔遮掩住帝王在其中打坐的身影。
“你在公主府,而她并未踏出禁宫半步,你如何确定是她?
“程叔白,云川青霜州人氏,淳圣一年入九清教,道号‘一尘’”。
折竹却盯着他,才道:“商息琼在往生湖的桥下私祭蕴宜,正好摘星台的道士来取水,簌簌担心商息琼被皇帝责罚,便将他藏了起来,于是那些道士便以为是她在私自祭奠亡灵。”
折竹仿佛是真舒了口气般,“看来凌霜是看了你的面子,不过你可有觉得,那些道士出现的时机是否太过巧合?
“这是做什么?
“去吧。
从前是,如今也是。
她常是见不到父皇的,也不曾得过父皇半句关爱,但明月却总是能够那么轻易地拥有她所可望而不可即的一切。
“……这是笔洗啊折竹公子。
“何必惺惺作态?
“明月,再过两月便是你的生辰,如今摘星台正在修缮,只怕是赶不及的,但你的生辰是大事,今年便设在星罗观,你看如何?”
蕴贞与蕴华皆是浑身一颤。”
商绒垂着眼看她。
商绒走近,衣摆轻擦湿润的地面,她蓦地对上蕴华与蕴贞二人愤恨的目光,才发觉她们两人竟起了好多的红疹,那疹子从脸上一直蔓延到脖颈,竟连露在衣袖外的手腕都是红红的一片。”
折竹闻声,垂下眼帘,眼尾略弯,神情却悄无声息地冷下去,又好似兴致缺缺般,转了话题:“说说无极司的消息。”梦石侧过脸,温和的笑意顷刻收敛。”
梦石颇为无奈,压下眼底那分异样,状似不经意地又道:“你今日又去往生湖钓鱼了。”
“可要我亲自问一问贴身服侍你们的嬷嬷?
“梦石,事情是你做的?
蕴华不敢说话,但蕴贞却颇为不忿:
“大皇兄,若论亲缘,我们与你才更接近吧?”蕴华头上大朵的芙蓉绢花浸了雨水变得湿哒哒的,整张脸红肿又狼狈。
“明月。我没有!可你为何偏帮着她,难道我们如今这般模样,也是你的挟私报复?”
商绒压下心中诧异,垂首说道。
在含章殿用过早膳后,商绒便先行回了纯灵宫,而梦石还留在殿内与淳圣帝对坐饮茶。
“无极司的消息才送来,我还没去找你,你便先来了。”
他的神情适时添上几分忧虑:“梦石,皇帝可有责罚她?